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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半部论语治天下:历史真伪与文化价值(上)



  • 【引 言】“半部《论语》治天下”一语,,,。

    近百年来,围绕着“半部论语治天下”,共发表各类研究论著50余篇,或质疑之,或肯定之,,或阐发这一说法的现实启示,作者中既有洪业、胡适、王云五、邓拓等前辈鸿儒,也有当前活跃于学界的张其凡、陈峰、周桂钿等不同领域的著名学者,显示出这一历史话题坚韧的生命力。




    半部论语治天下


    ——历史真伪与文化价值(上)



    洪业、张其凡等   谭景玉整理



    (本文原载于《中国历史评论》第一辑




    一、洪业:半部论语治天下辨



    洪业(1893—1980),现代著名历史学家、教育家。本文原载台湾《清华学报》第八卷第一、二期合刊,1970年;今据《洪业论学集》,中华书局1981年版,第405~426页。编选时文字有删节。



    家塾老师教我开始读《论语》,大约在我十岁左右。当时老师说:“这是了不得的好书。宋初的宰相赵普用了半部治天下。”我觉得很兴奋;没有几个月,全部《论语》,竟能背诵。稚年自豪的思想:赵普才得半部,而我有其全;一匡天下,敢不勉乎!但是过了几年,读袁了凡、王凤洲《纲鉴合编》到宋太宗淳化三年(992):“秋七月太师魏国公赵普卒。”下文则说:

    普性深沉,刚毅果断。虽多忌刻,而能以天下事为己任。少习吏事,寡学术。太祖劝以读书,遂手不释卷。每归私第,阖户启箧,取书诵之,竟日。及次日临政,处决如流。既卒,家人发箧取书,视之,则《论语》二十篇也。尝谓帝曰:“臣有《论语》一部;以半部佐太祖定天下,以半部佐陛下致太平。

    后面又载:

    袁了凡评:按普临政处事,自是渠习于吏事,非关《论语》。普事中《论语》有几?夫读书致用,乃以义理厌悦于心,久而出之沛然。岂今日读之,明日用之也?然普传所载只此。今世传《少微通鉴》却傅会增云:普尝自言其读《论语》,以半部佐太祖定天下,以半部佐太宗致太平;则已极夸诞,匪徵于实矣。夫简帙太重,离部上下可也。前十篇为戡乱之略,后十篇为致治之谟;此何物语哉?

    我觉袁了凡的话,颇有道理。于是我对于“半部《论语》”之为文史佳话,已开始怀疑。

    赵普与《论语》之关系究竟如何,秘藏一部《论语》,是一桩传说;分用两半部《论语》,又是一桩传说。这两桩传说的根底,各自如何,幸而袁黄已指出前说见于《普传》。果然《宋史·赵普传》有一段云:

    普少习吏事,寡学术。及为相,太祖常劝以读书,晚年手不释卷。每归私第,阖户启箧取书,诵之竟日。及次日临政,处决如流。既薨,家人发箧视之,则《论语》二十篇也。

    《宋史》乃元人所撰,其编成之时在赵普以71岁卒后353年,尚嫌过晚。此传说最早的叙述,也不过是南宋王偁的《东都事略》,其卷二十六说赵普云:

    至道二年(996)追封韩王。咸平二年(999)配享太祖庙廷。普佐太祖、太宗定天下,平僭伪,大一统。当其为相,每朝廷遇一大事,定一大议,才归第,则亟阖户,自启箧,取一书而读之,有终日者,虽家人,不测也。及翌日出,则是事决矣,用是为常。后普薨,家人始得开其箧而见之,则《论语》二十篇。

    这当然就是《宋史·赵普传》所据的史料。但王偁表进《东都事略》在淳熙十三年(1186)。那在赵普卒后,也有194年,也当嫌晚。可惜王偁并未说明其所据者出于何书何文,好像我们己走到山穷水尽之乡,无法前进了。



    【编稿随笔】《论语》是孔子与学生的教学言论集,主要阐述儒家“内圣外王”和“修齐治平”的道理,是儒家最主要的经典。汉代,有《鲁论语》(20篇)、《齐论语》(22篇)和《古文论语》(21篇)三种版本。东汉学者郑玄以《鲁论语》为底本,编校成一个本子,《齐论语》和《古文论语》亡佚。南宋理学家朱熹将《论语》与《孟子》、《大学》、《中庸》编为“四书”,并分别注释,后来成了全国统一的标准教科书。元、明、清三代科举考试选拔人才,出题范围都限定在朱注《四书》内。因此,“半部论语治天下”的说法并非空穴来风。当然,这句话是否为北宋开国宰相赵普的“原创”,则又另当别论。历史真伪与文化价值的区别,正在于此。


    至于半部《论语》传说的来源,袁黄说其出于《少微通鉴》,那是显然错误。该书系宋人江贽据司马光的《资治通鉴》删存而成,断限于五代之末,自不能叙及赵普之相宋初二朝。若改说增加两半部《论语》的传说乃见于明人编《宋元通鉴节要》,或《通鉴节要续编》,或《少微通鉴续编》,那也可说无误了。然而《少微通鉴节要续编》里面的赵普半部《论语》之说,究竟是从何处来的?南宋罗大经《鹤林玉露》“论语”条载:

    杜少陵诗云:“小儿学问止《论语》,大儿结束随商贾”。盖以《论语》为儿童之书也。赵普再相,人言普山东人,所读者止《论语》,盖亦少陵之说也。太宗尝以此语问普,普略不隐,对曰:“臣平生所知,诚不出此。昔以其半辅太祖定天下,今欲以其半辅陛下致太平。”普之相业,固未能无愧于《论语》,而其言则天下之至言也。朱文公曰:“某少时读《论语》,便知爱。其后,求一书似此者,卒无有。”

    案罗大经于其《鹤林玉露》前有淳祐戊申(1248)自题,则我们追寻半部《论语》之出处,已到南宋后叶了。后寻到《自警编》所载:

    太宗欲相赵普,或谮之曰:“普山东学究,惟能读《论语》耳。”太宗疑之,以告普。普曰:“臣实不知书,但能读《论语》。佐艺祖定天下,才用得半部。尚有一半可以辅陛下。”太宗释然,卒相之。

    案《自警编》,据赵善璙自序、自跋,其书盖成于嘉定甲申(1224),而刻于端平元年(1234)。这比《鹤林玉露》成书之时,又早24年了。

    后又在宋人李衡《乐庵语录》附录中看到这样一条:

    先生所至授徒,其教人也,无他术;但以《论语》朝夕讨究。能参其一言一句者,莫不有得。或曰:“李先生教学且三十年,只是一部《论语》。”先生闻之曰:“此真知我者。”太宗欲相赵普,或谮之曰:“普山东学究,惟能读《论语》耳。”太宗疑之,以告普。普曰:“臣实不知书,但能读《论语》。佐艺祖定天下,才用得半部。尚有一半,可以辅陛下。”太宗释然,卒相之。又有一前辈,平生蓄一异书,虽子弟莫得见。及其终发箧以视,乃《论语》一部。此书诚不可不读,既读之,又须行之。

    这附录一节,殆只出于李衡的门生,即编辑《乐庵语录》的龚昱。龚昱编书在李衡79岁卒年,淳熙戊戌(1178),而其年八月,吴仁杰为作一序。这样,追溯“半部《论语》”的出典又比《自警编》早了46年,且比记载赵普珍藏私读一部《论语》之《东都事略》也早了八年。我们若将南宋152年(1126—1278)分作三段,则龚昱说故事之时,也在南宋中叶了。


    赵普(922-992),字则平,幽州蓟县(今北京)人。北宋名相。自幼习吏事,从政50年,三度为相。《宋史》称他“性深沉,有岸谷,虽多忌克,而能以天下事为己任”,“少习吏事,寡学术,及为相,太祖常劝以读书。晚年手不释卷”。

    今人有关赵普的研究颇多,宋史专家张其凡的《赵普传》,是公认的权威著述。


    按赵普第二次拜相之时,乃在太宗太平兴国六年(981),下去龚昱、王偁转述其半部、一部《论语》之时,约二百年。当然谁也难保一定没有更比南宋中叶为早的记载,或能在后来发现。不过就我现在所能追寻者而论,记载之去本事迟晚至二百年;则所记者,非出所见,亦非出所闻,其只出于传闻所传闻,已大足以启人怀疑。我下文还要更进一步:要从《论语》之为书的角度,从赵普之为政的角度,从史料之重轻的角度,共三方面,来辨论赵普半部《论语》之传说,是不可信的。

    一、《论语》之为书,既为学塾儿童皆读之书,赵普为相之时已在五代雕刻刷印《九经三传》之后,东京开封府为人文荟萃之所。当时当地国子监刻本的《论语》当以千计。既不云其为稀世罕见之本,又可断其非犯科干禁之书,何必扃箧深藏,闭户私读。说来不近情理;反似奚奴婢女闲谈藻绘之辞。口语不实,流为丹青。是以不可置信。

    袁黄已说了:《论语》这一部书不能强分作戡乱与致治的前后两半部。日本和尚瑞溪周凤(1391—1473)在《卧云日件录拔尤》中曾说:

    赵普以《论语》半部辅宋太祖,恐非自一至五又自五至十之义。于一部之中以可半部之事佐耳。

    可见远在袁黄之前,已有以半部之传说为疑者。但周凤之为其辩护也嫌勉强。《论语》之内容多是孔门师弟的教训:教人如何为学,如何为人,如何为政。,或可说得三分类之一。难以说全部,难以说半部,也难以说“可半部”。况其言论,多是散见诸篇,没有系统的组织与排列,且有先后重复再见者。若说一个做宰相的,重视一部《论语》,时常温习思维以求启发警悟,那是讲得通的。但若说他又分一部为两半,先用一半于前朝,再用余半于后朝,那便是对于《论语》非常外行的话。画蛇添足的人,不知蛇本无足。。

    崔述于其《论语余说》中曾云:

    孔子答门弟子问政多矣。而答仲弓之语,最为精要。……昔人以半部《论语》治天下。果能熟读此章而力行之,即为宰相,亦绰乎有余裕;岂待半部也哉?

    “岂待半部”一语,是大有见地的。《论语》中有关于政事之名言隽语,多是只就事君立朝,执政临民,而说其根本原则。所以有时只消一章或一节,一句或一字,已足以标仰望之目的,得方向之南针,掣解决之钥牡,已足以为良规。倘有人说《论语》这一部书,或说其中有一篇、一章、一句、一字,可用以治天下,其说都能言之成理,持之有故。惟其说用半部以治天下,乃为荒唐无稽之说。而我在童年时,和我的老师,和成千上万的学者,都以其说为可传之佳话,盖坐不曾取其说对着《论语》之内容稍加思索耳。“子曰:‘学而不思则罔。”我们因不思,乃受谬说的欺罔。

    二、,果与《论语》有何因缘。、下二编。上编一百十二则乃关于基本修业。下编五十四则,。我细阅全书,见其多泛论《论语》佳训。其偶合于宋初事迹者,辄是太祖之事,和赵普之以半部《论语》治天下没有多大关系。书中史事专与赵普有关者只有一条:

    “所谓大臣者,以道事君,不可则止。”……“子路问事君。子曰:‘勿欺也,而犯之。’”……宋初赵普亦有此气概。史载“普尝荐某人为某官,宋主不许。明日复奏,亦不许。明日又奏,宋主大怒,裂碎奏牍,掷地。普颜色不变,跪而拾之以归。他日补缀旧牍,复奏如初。宋主乃悟,卒用其人。又有群〔功〕臣当迁官。宋主素恶其人,不与。普坚以为请。宋主怒曰:‘朕固不与迁,卿若之何?’普曰:‘刑赏天下之刑赏,陛下岂得以喜怒专之?’宋主怒甚,起;普亦随之。宋主入宫,普立宫门。久之,不去,竟得俞允。其刚毅果断,类如此。”可谓“以道事君”及“勿欺也,而犯之”之实例。

    纵谓此条可合《论语》二句,然何足以为半部?况史称赵普之刚毅果断,并未云其依《论语》之训而行。我检读《续资治通鉴长编》太祖、太宗两朝之记载,其有关于赵普之用《论语》者只得一条:

    丙午诏诸道,民有艰食者,所在发廪赈之。上谓宰相曰:“累年以来,百物丰阜。自京师达于四方,并无灾沴,五谷顺成。若非上穹降福,何以及此?今郡县至广,生齿甚众。每闻一方,小有凶歉,即命赈给;虽不能遍,亦表朕勤恤之意也。”赵普对曰:“文王葬枯骨,天下称仁。夫民犹草也;草上之风必偃。若帝王用心行道,上合天意,民自悦服。臣等每闻陛下发言,必思为苍生建长利,宁忧和气之不降也?”

    这里是太宗端拱元年二月丙午(988年3月9日)赵普说话,引了《论语》一句。只可证普曾读过《论语》,也许能背诵全部,抑其一部分。不足以证他曾以《论语》作枕中秘宝,扃藏私读,,更不足以证他的两半部《论语》之传说。

    赵普在太祖朝独相十年,在太宗朝两度为相,前后合四年。《永乐大典》卷一二三〇六所载《续资治通鉴长编》有注:

    《宋史全文》:吕中曰:“赵中令相太祖之功在于收藩镇之权,迟幽、蓟之伐。其再相太宗之功在于上彗星之疏,谏北伐之书。

    这可代表宋末史论总叙赵普之功。但所说四件事实只有二件。迟幽、蓟之伐,上彗星之疏,谏北伐之书,只算一个主张:不要打契丹是已。试问他这种主张是功啊,是过呀,若说他在当时看准了,打不过契丹,因而委曲求全,以免败亡,也可算是功。若就辽、金、元之摧残华夏来看,读史志土有时也难免扼腕浩叹赵普懦弱之过。但无论其为功为过,都不够算是定天下,或治天下;更难说与《论语》那半部有直接关系。


    北京大学李零教授在《丧家狗—我读论语》中说:《论语》是部杂乱无章的书,赵普怎么用半部定天下,半部治天下?谁也不知道,原书也没法按用途一分两半。但很多人还是乐于相信,《论语》一书,肯定可以治天下。洪业考证,“半部《论语》治天下”,只是后人的传说。他说,此说就像小华盛顿砍樱桃树的故事,不过是后人的想象和编造。

     洪业虽绝不相信赵普说过什么“半部《论语》治天下”,但《论语》可以治天下,他却深信不疑。

    我在北大讲《论语》,讲完最后一课,问学生,“半部《论语》治天下”,你们相信这个说法吗?如果相信,请具体告诉我,你怎么用《论语》治天下———用哪些话,怎么治,治什么?当然,假设前提,。他们都答不出。只有一个学生说,我爸爸从小跟我讲,夫子之言不可违。

    “半部《论语》治天下”,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。



    再看吕中所说赵普一功在相太祖收藩镇之权。《续资治通鉴长编》卷二记载太祖:

    一日召赵普问曰:“天下自唐季以来数十年间,帝王凡易八姓;战斗不息,生民涂地,其故何也?吾欲息天下之兵,为国家长久计,其道何如?”普曰:“陛下之言及此,天地人神之福也。此非他故,方镇太重,君弱臣强而已。今所以治之,亦无他奇巧。唯稍夺其兵权,制其钱谷,收其精兵,则天下自安矣。”语未毕上曰:“卿无复言,吾己喻矣。”

    《长编》于此段之后,李焘自加注,说赵普这种主张之重要,并讨论关于此事诸史料之出入。不知何人又加注,引朱熹之言:

    朱文公曰:“赵韩王佐太祖区处天下,收许多藩镇之权。立国家二百年之安,岂不是仁者之功?”

    大概在此端赵普之有功于国于民是不可否认的。朱熹又许之以仁,那也许像孔子言:“桓公九合诸侯,不以兵车,管仲之力也;如其仁,如其仁。”不过赵普之功之仁不似儒家理想:致君尧舜,选贤与能,而推诚置信焉。但似法家猜防钤制之权术耳。这样的功与仁不必是从读《论语》学习而来的。试问:管仲岂曾习《论语》者?

    史论嘉赵普之能读《论语》而惜其学力有限,其意亦如罗大经所云:普之相业固未能无愧于《论语》;其条举普行为之违背《论语》者,则明刘定之云:

    赵普尝曰:“吾以半部《论语》佐太祖治天下。”夫《论语》者,诚修、齐、治、平之本也。使普果能知而力行,则其辅相之功,岂不可踵伊尹、傅说、周公之后尘乎?观其常以微时所不足者,言于太祖,及以睚眦中伤人甚多;是不知“无求生以害仁”也。教李符上言廷美怨望;是不知“孰不可忍”也。遣亲吏往市秦陇房材及以隙地私易尚食蔬圃;是不知“君子喻于义’也。以私憾窜卢多逊于崖州;是不知“以直报怨”也。出居河阳且忧不测,是不知“仁者不忧”也。既不知此数者,又安能以知相业之大?

    刘定之点指《论语》诸句,似学老吏引律断狱,其是否逐条恰当,今姑按下不论。综合起来,正如清高宗之御批:

    普于忠恕之教,且未能服膺勿失,则亦徒知记诵而已。今乃云半部定天下,半部致太平;尤为卤莽可笑。

    大概稍了解赵普之为人行事,即可见其非儒生许国、正色立朝、为社稷之臣,而本是“怀椠倚门,投身戎幕之策士”,“险诐之人”而已。则其自称能用《论语》,只是撒谎瞎说了。

    汪绂的《读读书录》说:

    赵普自谓以半部《论语》佐太祖定天下。人皆讥其大言无实。窃谓赵普既读《论语》,亦必有用著《论语》处。但究竟未识得用《论语》耳。漠儒引经断事,何尝有当于经?今人用《四子》之书以致科名,何尝识得《四子》?下之而市井卖卦之人亦自以为用《易》。侏儒优倡之贱,亦自以为知音。赵普之用《论语》,或者其似此乎?责赵普以实践《论语》,赵普其安能?责赵普以徒为大言,赵普其或亦不心服矣。

    这样的辨论,可称特别。不过,汪绂谓:若駡赵普妄言,赵普将不心服;那倒是对的。其理由不是古今天下妄言之人甚多,而是赵普压根儿就没有说过那几句话。因为他并无其事,并无其言,所以若史论所称颂他“学于古训乃有获”;若李宣之《诗史》卷四五诗云:

    普自言生平,读论语一书。佐太祖太宗,拮据颇不疎。每各以半部,分治效有余。

    于他乃皆为不虞之誉。因为他并不曾说什么半部的话,所以若骂他大言无实,卤莽欺人,于他反是不白之冤。

    三、何以知赵普并无其言?王夫之《宋论》卷一云:“昔直不疑无兄,世人谓之盗嫂。第五伯鱼三娶孤女,谓之挝妇翁。”半部《论语》之传说,盖亦类此。瞎说的人说什么太宗欲相赵普,又说太宗疑之;可见此人并不知太宗与赵普最为故旧,而且有过磨擦;何待他人来说赵普之出身如何,学问如何?此人并不知太平兴国六年(981)赵普之拜相乃出他的自请,而太宗用他,并非要他来经国济民,而只因他肯做走狗去伺探政敌的行为。真像冤枉直不疑的人不知他本来无兄;冤枉第五伦的人不知他三娶都是孤女。揑做的太宗与赵普问对之场合,既以错误不能成立,揑做几句话放在赵普嘴里,既不近情理,又不合事实,当然是冤枉了赵普。这一片传说的史料,可谓毫无价值。

    我在前边追溯这一套史料的来源,只能溯到南宋的中叶。记载之去本事,相差二百年,已难以置信,况且南宋中叶有两大家不曾记载此事,是很可怪的。一是李焘(1115—1184),一是朱熹(1130—1200)。朱熹于其《五朝名臣言行录》,以赵普居首,录载其事迹、遗闻二十则。李焘于其《续资治通鉴长编》之内载赵普仕履言行颇详,而此外还有《赵普别传》一卷,惜不传于后世。可见李、朱二人对赵普之事,都大有兴趣。二人也都曾登载李沆为相常读《论语》之事。二人于赵普之学问,也都曾有录论。朱熹《五朝名臣言行录》卷一说:

    王性深沉,有岸谷。多忌刻,以吏道闻。太祖尝劝以读书。晚年手不释卷。为相,以天下为己任。沉毅果断,当世无与为比。

    李焘《续资治通鉴长编》卷七所记更详:

    上初命宰相撰前世所无年号以改今元。既平蜀,蜀宫人有入掖廷者。上因阅其奁具,得旧鉴。鉴背有“乾德四年铸。”上大惊,出鉴以示宰相曰:“安得已有四年所铸者乎?”皆不能答,乃召陶谷、窦仪问之。仪曰:“此必蜀物。昔伪蜀王衍有此号;当是其岁所铸也。”上乃悟,因叹曰:“宰相须用读书人。”由是益重儒臣矣。赵普初以吏道闻,寡学术。上每劝以读书,遂手不释卷。

    然李、朱二人全未记载赵普读一部《论语》之事、用半部《论语》之言。彼二人既与王偁、龚昱同时,而闻见之广,学问之博,且远过焉。然则李、朱之所以未载者,殆非因不知,而或仅因不信耳。至其所以不信之故,其或亦知道普之并无其事,并无其言欤?

    北宋曾巩(1019—1083)亦以史学大家见推于世。其《隆平集》中有赵普传。其说及普之学问,仅有数语:

    普初无学术。太宗勉之;晚年颇该博。

    曾巩也不曾提及赵普与《论语》有何关系。我们不知在曾巩之时,赵普一部、半部之说是否已闻于世。所以曾巩之无言,可能因不知,亦可能因不信。

    我们追寻赵普之传记史料,其最早者,无过于太宗御撰之《赵中令公普神道碑》。碑文说赵普之于学问,则云:

    王性本俊迈,幼不好学。及至晚岁,酷爱读书。经史百家,常存几桉。强记默识,经目谙心。硕学老儒,宛有不及。

    我们拿这几句对照着传说中赵普对太宗说的“臣实不知书,但能读《论语》”,岂不可怪之至?其时赵普已六十岁,太宗已知其强记默识经史百家,那里会有但读《论语》之言?我们读了太宗御撰赵普神道碑文,就像听太宗说:“赵普没有对我说什么半部《论语》。

    我想:“不要撒谎”是好的教训,但不可用撒谎的方法来鼓吹这教训。,凡为政者,不可忽略。但不可用撒谎的故事来替《论语》鼓吹!然则赵普半部《论语》治天下之传说,而今而后,可已也夫!

    (未完待续)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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